夏天的风从山里吹来，带着一股子草木的腥甜味儿，吹得阿雅脑壳嗡嗡的。她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攥着半块凉糕，瞅着远处山坳里升起的烟。烟柱子斜斜地飘着，像极了当年狗蛋放牛时竖起来的旗竿。

阿雅记得清清楚楚，狗蛋那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站在那旗竿底下等她。他那时候总爱讲些不靠谱的牛皮，说要带她去看城里的楼房，说楼房顶上能种白菜。阿雅当时噘着嘴，假装不信，结果被他拖到半山头，看着半人高的野韭菜，才晓得他说的是谎话。

“阿雅！”喊声从山梁那边传来，带着熟悉的尾音上扬，阿雅立马站起了身。是狗蛋，他牵着两头走失的牛犊子，背上的帆布包挎得歪歪扭扭。

“来啦？”阿雅扬着手里的凉糕，“我正愁没糖呢。”

狗蛋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裤腿上沾着牛粪，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土豆的泥猴。“饿坏了吧？我给你带了糖块儿。”他掏出一包水果糖，纸都磨得卷了边。

那会儿是啥时候？阿雅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，狗蛋走的那年，她才十六，还没过完第一个本命年。狗蛋他爹在矿上摔了跤，家里接济不上，狗蛋就背着包去了城。临走前那晚，俩人蹲在水渠边喝酒，狗蛋说要混出个人样，再回来娶阿雅。

水渠里的月亮圆得很，把俩人影子的脚拉得老长。狗蛋说的时候，眼睛亮得像是偷了糖块的孩子。阿雅那时候就傻乎乎点头，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。现在想来，狗蛋那会儿掂量着哪是混出个人样，分明是掂量着能不能把阿雅从山沟沟里拽走。

如今狗蛋回来了，手里还攥着个手机。阿雅捏着糖纸，突然有点儿不自在。狗蛋现在说话客客气气的，问村里谁家开了果园，问谁家的丫头嫁人了。那语气，像是跟个许久没见的叔伯聚会，唯独少了当年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。

“你……”阿雅舔舔嘴唇，下意识地问，“你媳妇呢？”

狗蛋愣了下，低头看了看手机，又抬头笑了笑：“还没呢。”

阿雅心里咯噔一下，差点把糖块儿扔了。她瞅着狗蛋泛红的耳根，忽然觉得手里的凉糕不甜了。狗蛋走那么些年，村里娶媳妇嫁人的走了一轮，阿雅还是老样子，连个对象都没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