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乡下，空气黏糊糊的，太阳毒得跟要人命似的。蝉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，吵得人头痛。我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块凉席头，看热浪一层层往人脸上蒸。奶奶在厨房里忙着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，混合着饭菜的香味，挺实在。

那年我十岁，正是闷得慌的年纪。巷口那棵茉莉树，枝条长得疯疯硬硬的，浓密的叶子筛下一地阴凉。花开的时候，白花花的一簇簇，香得人头晕。老张头家的媳妇，是个爱干净的老太太，成天抱着个木捅在树下打水。她家的茉莉花，泡出来的水黄澄澄的，喝着有点涩，但大人都说好。

“小丫头，过来帮奶奶择菜。”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
我慢吞吞地爬起来，往院子走。刚走到茉莉树下，就听见几个女人的闲话。

“听说了吗？张寡妇家那丫头，要跟镇上的裁缝跑了。”

“跑什么跑？裁缝能比她爹强？”

“哎哟喂，刘婶子你这话说的，这不明摆着看人笑话呢？”

我离得远，听不清具体说的啥，但那语气里的嫉妒和幸灾乐祸，像针一样扎人。我低下头，从菜篮子里拔了棵老青菜，眼皮子懒得抬。

回家的时候，路过张寡妇家门口。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，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，慢悠悠地穿针引线。看到我，她哼了一声，没说话，眼神里却明明白白是往我脸上招呼。

我绕开她，躲到院角的水井旁，看着辘轳汲上来的水，哗哗地往桶里流。夏天的井水，冰得脚趾发麻。我舀起一瓢，泼在脸上，凉意一下子窜到脑子里。心里烦躁得厉害，抓起块石头，朝着井沿就砸过去。

“哐当”一声，石头没砸到井沿，倒是在井水里砸出个不大不小的坑。井水荡漾开来，碎成细细的涟漪。我看着水面上的圆圈圈，心里乱糟糟的，像这天气一样，让人憋闷。

这时候，巷口传来一阵哄笑。我循声望去，只见几个半大的孩子，正围着裁缝家的闺女打闹。那个闺女挺水灵，扎着俩小辫子，脸蛋红扑扑的，像熟透了的苹果。

裁缝头铁，硬是把她娶进家门。那阵子，张寡妇家天天都在背后编排，说裁缝是拐骗，说那闺女是狐狸精。我也跟着起哄，骂几声“贱人”“骚货”，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