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了整整一夜。

官邸的屋檐下，老书童正使劲儿往铜盆里续着热水。铜盆不大，热水刚没过半盆，氤氲的热气里，水汽氤氲，看得人有些发晕。外面雨声淅淅沥沥，敲在青石板上，碎成一片模糊的水声，听得人心里发闷。

“公子，”老书童一边往盆里续水，一边低声问，“您这身子骨又熬坏了吧？”

坐在榻上的沈君垒没直接回话，只是抬手用指尖蘸着水，在桌角那块新磨的竹简上划拉着，蘸了又擦，擦了又蘸。竹简是本报官府征用来的，打算誊录一些地方志。可才写了小半页，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似的，笔下那支笔管直直地顿在半空，半天没抬起来。

沈君垒是个人实诚人，本想着勤勤恳恳做官，报效朝廷，哪成想，这手到擒来的官，现在跟烫手山芋似的。前阵子京城发话，让新收的各地文书都统一格式，他还乐呵呵地跑了一趟，自个儿琢磨了一套流程，想着能尽快把手头这些文书处理完，好去管那些真正要紧的民生事儿。

可没想到，一回来，就接二连三的变故。先是他的表兄，那个做了小校尉的亲戚，在一次边境小冲突里，被乱箭射成了重伤。家里来信时，说得含糊，只说受了些伤，调回京城休养。可到了后来，连书信都稀疏了，最后彻底断了音讯。

紧接着，是前朝遗留的几个大家族，日子滋润惯了，如今朝廷势力一紧，个个都闹起了意见。沈君垒夹在中间，上头压着朝廷的命令，下头有家族的请托，两边都不好做。前两天，光州那位老镇守还三番五次地派人过来，暗示着让他“多上上心”，别光知道闷头埋头处理那些琐碎的文书。

沈君垒端起铜盆，捧在手里。热水烫得手心发麻，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他叹了口气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当真是……此去经年啊。”沈君垒喃喃自语。

老书童递过一套新毛巾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公子，您说的是……”

沈君垒摇了摇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脸埋进毛巾里，蹭了蹭。那毛巾是早上新换的，带着浆洗后的清冷木头味儿，闻着倒安心得很。

“外面天儿好像亮了些，”老书童看着外面，补充道，“要不要让下人准备些干粮，送送那些依旧在雨里奔波的差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