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隙洒在清华园的林荫道上，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。我背着书包，手插在口袋里，假装漫无目的地晃悠，眼睛却偷偷瞟着不远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身影。是朱自清，我们的国文老师。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显清瘦，手里摩挲着一本旧书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“季友，过来一下。”朱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。我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，心里有点发毛，不知道又有什么“任务”要交给我们这些“官派”的学生。

“最近那个翻译作业，你负责监督一下。”朱老师把一本厚厚的德文书放在我手里，“里面有些术语很难，你们几个得齐心协力。”

我接过来时，手心都能感觉到书页微微的颤抖。德语，那是我留德十年最大的“敌人”。我捏了捏书角，心想，朱老师真是“多管闲事”，我们几个不过是凑合着做做样子，他居然还把这事交给我这个平时只知道翘课、看闲书的家伙。

可当我真正翻开那本书，看到密密麻麻的如蝌蚪般扭曲的字母时，心里那份小九九立刻烟消云散。德语的艰涩和压迫感扑面而来，我咬着笔杆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，耳边仿佛又响起柏林大学的教授们掷地有声的训斥声。

“季羡林，你又在偷懒？”

那个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我猛地抬起头，环顾四周，映入眼帘的是清华园熟悉的建筑和偶尔走过的同学。可我的脑海里，却全是十年前在德国的点点滴滴。

从嘉兴府的乡下小子，到遥远的东方文化特使，我经历了太多。想起刚到德国时，我的德语比现在还烂，连“你好”都要退三步才能说得利索。寄居在一位牧师家里的日子，每周和房东一家用生硬的德语尬聊，我常常绞尽脑汁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？”房东太太有一天忽然问我。

我愣住了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是啊，我为什么要总是一个人？除了读书，我好像找不到任何融入的方式。我那些在清华的同学，一个个都有各自的朋友圈，而我，似乎永远都是一个“局外人”。

那天晚上，我坐在窗边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突然意识到，我的留学生涯，不就像这封信一样，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