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，王诩觉得自己的肺里塞满了钢针。电话又响了，是市里那帮老总，催他三天内拿出个新方案，要把东区的老宅子推倒了，盖上个什么“文化中心”。王诩盯着电脑屏幕，上面是规划局那帮傻蛋画的红线，把他家祖传的老槐树给圈进拆迁范围了。

“老槐树？那是我爷爷亲手种的！”他对着电话吼，吼完觉得自己跟个无理取闹的中年妇女似的。办公室里烟灰缸堆得像小山，咖啡渍在玻璃桌上晕开一片片丑恶的花纹。他想起小时候，夏天在槐树下乘凉，听着蝉鸣，看奶奶摇着蒲扇。那时候觉得最美好的东西就是树影晃动的声音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老家哥回的信息：“哥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你，带鱼煎了。”王诩看着那行字，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离开乡村二十三年，他只在春节回过一次。可这一回，他几乎是立刻订了最快的火车票。

车窗外，高楼一层层往后退，换成成片的庄稼地、泥泞的小路。空气里飘来一股牲口棚和炊烟混合的味道，这味道让王诩想起奶奶家的土灶。他掏出手机，鬼使神差地编辑了条短信：“哥，我回来了。”

下午三点，王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七十三岁的二哥王贵，背有点驼了，还在像小时候一样朝他招手。王诩扔下行李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，被一股熟悉的力气搂住肩膀。

“诩儿，还没长高啊。”王贵的声音沙哑。

王诩勾住二哥的脖子，一口咬在肩膀上的肥肉上：“跟你说个事，咱村那片老林子，能不能别卖了？”

二哥松开手，眼神浑浊地看向远处：“卖了能多分点钱，你回来的日子短，总得攒点钱。”

“钱能当饭吃？”王诩踢了踢脚下的泥地，“我明天就回去住了。”

二哥愣住了，随即笑了，眼角的皱纹都裂开了：“你小子，以前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的，怎么回乡了就想变个人？”

王诩没说话，只是掐了掐身边老槐树粗糙的树皮。这树比他爷爷年纪还大，树干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。他想起刚进城时，导师对着《道德经》拍着他的肩膀说，“年轻人，不要被俗世迷了眼。”那时他觉得导师可笑，如今……或许还真有点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