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捏着那封从南边捎来的信，指尖在粗糙的纸上抠出几道浅白印子。信纸上泛黄，边角卷起毛边，是李四娃用指甲划拉着硬挺的竹纸写成的。信里没有多少话，只说大部队要开拔，往南边去，要打 gehuo (1) 了。

"打 gehuo？"王翠花喃喃自语，手抖得厉害，差点把信纸戳个破洞。她眼前晃过李四娃那张刚过二十的脸，黝黑的脸上总挂着傻笑，听说要当兵，硬是把她家米缸底那点糠菜吃了个七七八八，还拍着胸脯说要在战场上挣个前程。可现在，倒好，前程还没挣着，倒是逼得人家必须去送死。

"你爹那边......"王翠花咽了口唾沫，嗓子眼发紧。李四娃爹，就是她的小叔子，前年春天就脱了壳(2)，只留下个三十来岁的娘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。小叔子嘴甜，人又老实，走的时候还往她手里塞了把花生，说"翠花婶子，照顾好自个儿，等开春了，叔子定回来接你过活儿。"

信纸上还沾着墨渍，王翠花凑近了闻，那墨水味里混着汗水味，还有一股子泥土的腥气。她想起几天前在村口碰见李四娃的情形，那小子穿着两件单薄的夹袄，肩膀上扛着个破布包，背上一杆磨得锃亮的步枪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南边，嘴角咧得跟朵菊花似的。那时候他还兴冲冲地说等回来，要给她盖三间瓦房。

瓦房？王翠花苦笑一声，指节在门槛上又摁了摁。自家那几间茅草屋，风吹雨淋的，连个遮雨的片瓦都难凑齐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快要散架的信，又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，心里像是压了块冰块，又冷又硬。

"得去送信。"王翠花突然站起身，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。北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，生疼。她咬了咬牙，把信揣进怀里，挎上破旧的竹篮，朝着李四娃家走去。

小叔子娘坐在炕头发抖，怀里抱着一个揣得紧紧的布包。见王翠花进来，眼睛立马红了。"翠花……"老人声音发颤，干裂的嘴唇哆嗦着。

王翠花蹲下来，没说话，自顾自往篮里装了些杂碎菜。小叔子娘咧着嘴说不出话，只是伸出干枯的手，轻轻抚摸着王翠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