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不过四五岁那年，家里遭了灾。不是闹饥荒，也不是土匪来抢，是爷爷突然没了。

爷爷是搪瓷厂的老王，一辈子给人烧缸烧盆，手艺活赛过巧夺天工，就是命苦。崇祯他爹老二，就是老王跟老三生的，上面有老大老二，下面还有俩弟弟，一家子七口人，全指望老王那双巧手过活。

那天，崇祯他爹从厂里回来，脸煞白煞白的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，就那么直愣愣望着天，半天没吭声。崇祯他娘吓坏了，忙问咋回事。他爹缓过口气，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：“王……王掌柜走了。”他娘“嚯”一声哭了，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。崇祯和弟弟妹妹们还不太懂，懵懵懂懂跟着哭，小脸皱成一团。

老王没留下啥，就一招搪瓷烧得好的手艺，还有一身债。厂里欠他工钱，邻居也来要账，家里乱成一锅粥。老二急得直跺脚，老三却在一旁扯着脖子喊：“哥，你别急！这有啥，咱们想办法！”

可啥办法呢？老二一大早就得去厂里给人当牛做马，老三刚念几年私塾，能干啥？家里光景一下子暗了下来。

最大的压力，跟随着崇祯他娘。她是个能人，洗衣做饭样样行，就是没那烧瓷的手艺。眼看日子实在过不下去，她咬咬牙，让崇祯他爹去别处找点活干，她自个儿收拾东西去镇上当女佣，端茶倒水伺候人，赚点辛苦钱贴补家用。

崇祯那时候还不记事，只模模糊糊记得娘亲走时，拉着他的手，眼圈红红的，千叮咛万嘱咐：“孩子，听你爹的话，听话懂事。”他小手都被人攥得疼了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爹娘一走，他就跟着爷爷过，爷爷脾气不好，但手艺好，厂里管饭，日子倒也还过得去。

可没过多久，爷爷也病了。崇祯那时候才刚够穿开裆裤的年纪，整天坐在炕边，看着爷爷躺在床上，眉头皱得跟川字都快开了。爷爷喘不上气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水……水……”崇祯他娘闻讯赶来，一看这光景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，抱着爷爷哭喊：“王叔，王叔你挺住啊！”

可爷爷还是走了。家里连个送葬的钱都凑不齐，还是厂里的工友们凑了点，才把爷爷草草安葬了。崇祯站在那儿，小脸煞白，啥也不懂，但那哭天抢地的场面，他记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