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快灭了，王秀英伸手去够桌上仅剩的半瓶煤油。手还没碰到，就听见爹在炕上唉声叹气：“唉，这灯油咋用得比饭还快……今儿个还下雪呢，没煤球点灯，这黑灯瞎火的……” 他嘴里嘟囔着，翻了个身，朝着窗户那边去了。

王秀英没动，她在等。等爹睡死过去。等全屋彻底安生。等屋檐下的麻雀变成干柴。

啪嗒。

灯油没了，灯灭了。

全屋立刻陷入真正的黑暗。雪花正哗啦啦往下落，刮在窗纸上，咣咣咣地响，像敲鼓。王秀英悄悄坐起身，手指在炕席上一遍遍摩挲。等着，总会有人来。或者，会来点什么。

果然，没一会儿，院里传来脚步声。“秀英？秀英醒了没？天寒地冻的，还睡大觉？”

是三叔王铁柱。他手里还提着个小煤油灯，灯里油晃晃的，勉强能看清脸。他这灯，油也快没了。

王秀英没吭声，等他走进来。屋里一股子臊味儿，是他身上那件洗不干净的旧棉袄味儿。

“饿了吧？妈今儿个烙了俩玉米面饼子，刚出锅，还热乎着呢。”王铁柱把灯放在桌上，灯焰一晃，把王秀英望过去。

王秀英伸手，摸了摸那俩饼子。暖和。

三叔没管她，自顾自走到炕边，一屁股坐老爹旁边，搓着手哈气。“冻死我了，今儿个雪下得真大，去趟镇上怕是得半天才回来。”他眼珠子闲着，在昏暗中扫来扫去，突然就看见了王秀英手里的空煤油瓶。

“咦？秀英，你这……煤油喝完了？”他伸手就要去拿。

王秀英手一缩，抽回去了。“还没。”

“还？我这儿提着呢，来，给我。”三叔不由分说，就要抢。

王秀英脸一沉，手指尖往前一顶，猛地一缩。三叔手背被顶到，微微一麻，心里顿时有点发毛：“哎呦，小丫头，跟你这手不好使？”

王秀英没搭理他，盯着他手里那盏灯。灯歪着，油快流干了，灯焰就剩那么丁点儿，一明一暗的。她闻到一股铁锈味儿，在三叔开口之前，她已经抓起桌上那盏快灭的灯，往门外走了出去。

“哎哎哎，秀英，你这是要去哪儿？没煤油了！”三叔嗓子都喊哑了，但人已经跟不上了。

王秀英没回头。她走到王铁柱家隔壁，李家。李婶子正哆哆嗦嗦地透亮窗户，看见她，立刻把手里抱着的破棉袄往后藏了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