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磊扒着闷罐车厢的边儿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夜空。凌晨两点多，G30连霍高速已经车稀人冷，只有偶尔跑长途的货车喘着粗气晃过去，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隆。他心里直盼着，这破车厢再晃悠八百公里，就能抵达西安卫星测控中心了。

车厢里暖气开得足，他穿着短袖还嫌热，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怀里揣着的那本《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内部培训手册》，纸页都挺得冒尖，白纸黑字地写着长征三号甲运载火箭的每一个螺丝钉拧紧扭矩，从发动机涡轮叶片制造工艺聊到月面探测器轨道注入程序，厚得跟砖头似的。王磊啃了两天，就记得个大概，反正他这趟来，主要也不是当技术员。

他是搞宣传的，叫王磊，二十五岁，隶属中国青年报新媒体部。手机里存着测控中心张主任的号码，此刻正举着手机，手心汗糊得一层，对着手机屏幕小李发呆。

“小李啊，咱们那边……现在啥情况？”他有点紧张。 “王哥放心，一切正常。”屏幕那头的小李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，声音带着点刻意抑止的兴奋，“发射窗口已经卡死在今晚，天窗就九十分钟，雷雨天气概率为零。气象局给咱预报，今晚西安这天气，放烟花都效果好！” 王磊嘴角抽了抽，“你小子别高兴得太早，没准儿临发射又出岔子呢。” “嘿嘿，那我再等等，争取等导弹上天，我跟你一起去现场看啊！”小李说完就挂了电话，估计要去隔壁宿舍跟哥们儿再嗨一瓶啤酒。

王磊叹了口气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不是不信技术，无数次在新闻里看到“圆满成功”四个字，但真轮到自己站在发射场边缘，那份期待和不安又都涌上来了。网上有人讽刺，说探月就是烧钱够呛，还有人说这是面子工程。他不知道该咋说，只知道这份倔强劲儿，从小到大就没在他身上断过。

“同志，往里面走，别站在车厢门口了。”旁边探亲的人家孩子妈指着他说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，怀里抱着娃，嗓门倒挺大。 王磊赶紧往里缩了缩，闷罐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儿，他也不嫌弃。车窗外，路两边的白杨树在寒风中直挺挺地站着，像是无数个举着望远镜的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