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甲光”这两个字，老张头是咬得格外重。他嘴里唾沫星子乱飞，像是在给谁描摹一幅画，又像是在念皱巴巴的经文。“那会儿的襄阳城，跟如今大不一样。城墙根下，夜里黑灯瞎火的，能听见盔甲哗啦哗啦响。”

我叼着烟，眯着眼听。老张头的故事，从来不缺细节。他栽那烟壶，手指跟现在似的，带着个茧子。“不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少爷玩票，是真刀真枪的买卖。城西那片地，当年是重镇。守将带着兵马，夜里操练，那盔甲一晃，亮晃晃的，比灯还刺眼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接话。老张头喜欢自己说自己的，像是在给一段故纸堆添油加醋。他咂咂嘴，掐了烟头，翻着那本翻烂的旧书。“书上写的是啥？虚头巴脑的。我跟你说的，都是从老辈人口中听来的。跟你说，那夜，墨汁都染在甲上了。”

墨？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词儿用得邪乎。盔甲是铁皮铜钉，怎么染墨？老张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，嘿嘿一笑。“染甲？当然是染墨。墨汁能防水，能让铁器不生锈。可那会儿的军器，除了防锈，还得防‘那东西’。”

“那东西？”我追问道。

老张头眼皮一跳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。“鬼话罢了。就是指刀剑上沾染的干尸血。夜里操练，盔甲晃得亮，那血在月光下一照，就跟墨水似的。守将吩咐下去，让兵卒们用墨汁一遍遍涂抹，连马匹的鞍鞯都抹了。那墨是特调的，掺了些药草，能压邪。”

我把烟往地上一磕，烟灰星子乱飞。“这事儿，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
老张头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。“我爹。他年轻时候，就在那城西重镇当过差。撤退那会儿，他亲眼看见的。说那夜，整座城都像被墨汁泡过，连天都黑得发亮。下头传话，说是‘墨染甲光，鬼不敢近’。”

我蹲在地上，看着那烟屁股慢慢变凉。老张头的说法，比书上的记载更具体的多了。墨染甲光，鬼不敢近。这迷信邪乎得紧，可听着又像是那么回事。毕竟，那会儿的襄阳，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。城破，人亡，血流成河，哪样不比鬼魂更吓人？

“后来呢？”我听见自己心跳，咚咚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