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甲光”这两个字，老张头是咬得格外重。他嘴里唾沫星子乱飞，像是在给谁描摹一幅画，又像是在念皱巴巴的经文。“那会儿的襄阳城，跟如今大不一样。城墙根下，夜里黑灯瞎火的，能听见盔甲哗啦哗啦响。”我叼着烟，眯着眼听。老张头的故事，从来不缺细节。

我是在一家小馆子后厨帮忙，老板是个独眼龙，脾气跟后厨的炉火似的，烧得旺。老张头是常客，每次来都要一杯劣质白酒，几盘小菜，然后点上一支烟，就开始咿咿呀呀地讲襄阳。他说起襄阳，眼里就亮了，像是有条小河在涌动。

“那会儿啊，襄阳城跟个刚出嫁的姑娘似的，打扮得跟花一样。城墙周长十二里，护城河深得能淹死牛。可后来呢？遭了贼了。”老张头呷了一口酒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贼就是明军啊，崇祯年间，杀人不眨眼。城里八万百姓，活下来的没几个。”

我一边洗菜一边听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历史课本上，崇祯是个有为的皇帝，可老张头嘴里，他却是个杀人魔头。

“那会儿啊，城里有位姓李的太守，硬气得很。”老张头吸了一口烟，吐出来的烟圈在昏暗的灯光里晃荡，“明军围城，他带着军民死守。城破了，他还想杀出血路，结果被明军一刀砍了头。李太守死的时候，脸上还带着笑，他说：‘吾不能救百姓于水火，吾之罪也。’”

我抬起头，看着老张头。他的眼神里，有股子悲愤，也有种敬佩。

“明军进城，乱砍乱杀，血流成河。城里的百姓，有的被杀，有的被卖到关外当奴婢。我那时候还小，躲在城角下一个破庙里，听见外面杀人的声音，吓得直哆嗦。后来啊，我跟着一支逃难队伍，一路走到了四川，才活了下来。”

老张头的眼圈有点红，他低下头，喝了一口酒，又抬起头，继续讲：“那年头，活着才是硬道理。你问为啥？因为死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。我以前总觉得，历史就是历史，跟自己没啥关系。可老张头一讲，我才发现，原来历史跟每个人都不远。

“后来啊，清军来了，打了胜仗，襄阳城又成了他们的地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