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岚最近正头疼一件事。刚从县里教师进修班结业，回来不到两周，就拿了一沓皱巴巴的作业本在手里。这是她家婆家那几口子刚从地里回来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算术题，主要是给小叔子李明德补课的。

“三减四等于几啊？”林岚翻开本子，上面赫然写着一道最基础的题目，旁边还有个涂改过的叉号，旁边注着“错”。

李明德是她丈夫李建国的大哥，比她大五岁，以前在生产队当会计，算盘打得贼溜，可文化程度也就初中毕业。如今进了针织厂，刚开始接触打算盘，有些基础运算跟不上，让她回来给辅导。

“嫂子，”李明德见林岚脸色不好，讷讷地问，“那……那道题我咋又算错了？”

林岚指了指那道题，“你再拿笔，我教你。”

她耐心地一笔一划在旁边列竖式，一边讲一边忍不住吐槽：“这还叫算术题？小学二年级的内容吧？咱家人咋都这么基础……”

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林岚抬头，看见她婆婆头上裹着块旧毛巾，正端着一盆衣服往屋里走，手里还捻着块搓衣板。“岚子，你当老师辛苦了，歇会儿吧。”婆婆声音粗哑，眼角堆着皱纹，“明德他……脑瓜子笨，你就多担待点。”

林岚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年头当老师也不容易，尤其还是个半耕半读的农村小学代课老师。她这个年纪的女学生，能考上大学的不多，像她这样从县里进修班出来的，更是凤毛麟角。可到了七零年代，回来当个乡村教师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，继续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
正说着，院子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她公公李建国叼着烟从外面回来，脚边还挂着一双刚脱的解放鞋，露出两只脏兮兮的脚。

“岚子，咋了？”李建国进来就往林岚身边凑，“明德那小子又调皮了？”

林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，“你看看他的作业，小学二年级的算数都算不会。”

李建国凑过去看了看，嘿嘿笑了两声，“哎呀，我儿子脑子是有点笨，不过人老实能吃苦，工厂里都爱着他呢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总有进步的时候嘛。”

林岚看着他们这一家子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她想想自己，再想想自己那在省城当工程师的丈夫李建国，生活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对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