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三合院的白墙染得发黄，后院那棵老槐树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王老四蹲在门槛上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烟锅的铜头烫得后脑勺生疼。火星子一闪一闪的，把屋里昏暗的光线映得忽明忽暗。

"老四，街口老钱家铺子今天又关门了。"儿子王满仓蹲在他脚边，裤腿上沾着泥点子，指了指歪斜的门槛，"他们说又要押粮票，咱们家那点玉米..."

老四猛地掐灭烟头，烟灰掉在儿子新纳的鞋面上。他抄起墙角那把锄头，锄头把上缠着层层的草绳，都裂了口子。屋里儿媳妇正对着一锅稀粥发呆，灶膛里柴火快烧完了。

满仓咽了口唾沫，眼眶突然红了。老四的脊梁骨在黄昏里投下一片浓影，他甩了甩那把锄头，锄头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"你爹昨天在刘团总那儿..."满仓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两只手死死攥住爹的裤腿。老四的棉袄袖口突然被拽得生疼，他这才注意到儿子手指上沾着墨汁——昨晚偷摸夜校的纸笔，被风一吹，墨水蹭在袖口上了。

后院突然传来惊呼，王老四一个趔趄扑过去，才发现是儿媳妇被老鼠啃了半碗面。厨房门板正被吱呀作响，几只老鼠拖着碎发在案板上乱窜。老四抄起灶铲就要砸过去，却看见满仓小心地往面碗里加了把米。

"满仓。"老四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，他手上还沾着昨天夜校偷偷摸来的墨汁，"你爹在赌场欠了九两银子。"

满仓的指节突然发白，他踮脚摸了摸爹的脖颈，那里有道新的刀疤。老四转过身，从贴身棉袄里摸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半块冰凉的银元。他咬破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十字："后天发亮，你跟你娘走。"

月光爬上槐树时，老四蹲在门洞里数着粮票。隔壁赵寡妇披头散发冲进来，怀里抱着个裹被褥的包袱："官兵要抓壮丁，我那大子藏在地窖里..."

老四摸出油纸包递过去，自己却摸出藏在鞋底的匕首。他看见月光下赵寡妇眼角的泪，突然想起去年死在街口的张寡妇——也是官兵冲进来的时候，怀里抱着个同样裹被褥的包袱。匕首突然没了寒意，老四把油纸包塞进赵寡妇怀里："去西边茶馆，掌柜的给你留了碗馄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