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铛——”

一记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清晨的街巷里响起，惊得张铁匠额头上的汗珠子都绷紧了。他吭哧吭哧直起腰，后背上的汗顺着旧褂子浸出来，黏糊糊地贴在脊梁上，很不舒服。铺子里就他一个伙计，是个十五岁的小眼神儿，总爱抿着嘴看他干活，有时候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，会闪过点意思。

庚子年那场大乱，谁日子都不好过。张铁匠算是硬扛着过来的。前头开铺子那会儿，铺子门口还挂着副红底金字的大扁，写的是“上好的尖货，永不卷刃”。现在？早被砸得稀巴烂，剩下的就这块旧牌，被风吹得吱呀咿呀响。街上跑的也不像样了，前头番子（巡警）骑着歪歪扭扭的自行车，后头跟一帮半大小子，看见个背着书包过路的，也能勒住马，漫声喊道：“喂！拿两把剪刀来！”

张铁匠心里直犯腻歪，可也没辙。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，硬要从他那扯走两把剪刀，他还真能不给？番子大人脸一翻：“给不给？”张铁匠把剪刀往柜台下一顿，“要是不行，就都别想走！”

那帮半大小子吓坏了，连滚带爬地把剪刀塞回来，连句软话都没敢说。张铁匠掂量着手里剩下的剪刀，心里骂了句：“他娘的，这世道……”

眼神儿凑过来看热闹，小眼神儿小声嘀咕：“掌柜的，咱们这剪刀，真不卷刃。”

张铁匠没搭理他，另拿起把剪刀，继续对着砧子比划。剪刀刃口锃亮，能映出人影，是他一生的心血。可现在，这心血，怕是快被这世道磨没了。前几年，混战的军队从街上过，一把火就烧了他家后院，好几百斤的生铁，还有刚配好的剪刀，全给烧成了废铁。他老婆殡葬那天，哭得眼睛都肿了，手里攥着块破布，往后院指了指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从那天起，张铁匠连根头发丝子都没留，胡子拉碴，眼神也浑浊了些。

“掌柜的，有活儿吗？”小眼神儿揣着手，还是有些怯生生的。

张铁匠摆摆手，没说话。他看了看天色，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。今天得去前门那家绸缎庄送把剪子。那掌柜的是个老佛爷，精明得很，每次都爱在剪子口上磨叽半天。张铁匠心里直打鼓，就怕自己的剪刀出了岔子。